:没有限制的威力时常是独裁的温床。今天,电子传播媒介在许多场合取代了传统的领袖。电子传播媒介发出号召,颁布权威消息,预测明天的历史,并且不失时机地与民同乐。对于电子传播媒介说来,传统领袖从事演说的广场已经扩大到全世界。某种程度上,人们信赖电子传播媒介并不亚于信赖领袖。他们的仰视目光转向了电视屏幕和收音机。全球化的现实时常将人们抛入某种陌生之境;此刻,电子传播媒介主宰了人们的信息来源,成为导演大众的实际领袖。尽管观众或者听众之间互不谋面缓和了集体性的狂热,但是,电子传播媒介的召集和动员仍然极为有效。勒庞的大众心理研究发现:形成群体的大众易于接受暗示,他们的理性急剧衰退而更多地坠入形象思维;大众无暇分析矛盾,辩明疑虑,他们更乐于注目夸张的、极端的感情,关心种种神奇的事件;严谨的论证对于大众无济于事,重复某些简单的辞句和意象是说服大众的卓有成效的方式。(36)这时人们可以看出,电子传播媒介恰如其份地充当了大众心理的引导者。种种混乱或者无序之中,收音机或者电视机里的意见无疑会得到最大程度的重视。弗洛伊德按照他的逻辑推断说,集体心理的凝聚力源于"父亲-领袖"的恐惧和膜拜;(37)现在,"父亲-领袖"化身为种种电子产品而无远弗届了。从主持人、导演、演员到制片人、剪辑、摄像、美工,所有与电子传播媒介有关的人员都拥有一份超额的权力。只有他们是说明世界真相的使者。如果这些人与他们手里的机器均从属于某一个庞大的权力体系,电子传播媒介制造的启蒙会不会进入另一个陷阱?
考察电子传播媒介的运行模式,人们会迅速地察觉权力体系的存在及其强大的支配。电子传播媒介的运行包括两种常见模式。第一,电子传播媒介被视为国家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国家负责电子传播媒介的投资和管理,电子传播媒介自觉地充任政府的舆论工具。尽管电子传播媒介可能某种程度地容纳娱乐节目,可是,维持现有体制的经济、社会、政治、宗教、文化始终是第一要义。这时,电子传播媒介从不回避它们对于国家权力的遵从。它们的存在是为了更加有效地宣传国家的声音。相对而言,第二种运行模式是将电子传播媒介视为某种必须赢得利润的产业。电子传播媒介所传送的符号即是一种商品。无论是造价昂贵的电影"巨片"、没完没了的电视肥皂剧还是独家采访的秘闻、故作噱头的"欢乐总动员"或者电子游戏机之中历尽险阻的过关斩将,票房价值与收视率乃是电子传播媒介终极目标。文化工业是这种运行模式的必然产物。市场经济体系的确立终将为这种模式提供远大的前景。然而,如果以20世纪末期中国社会文化的演变作为观察的例子,人们没有必要泾渭分明地分离两种模式--人们更多地看到了两种模式的交错、衔接和过渡。
许多人的心目中,上述两种运行模式可能产生激烈的观念冲突。权力是对于个体的控制;市场的自由主义是对于权力意志的解构。这个意义上,市场时常被赋予解放的涵义。强制性的配送无法换取消费者的货币,市场即是允许消费者根据自己的意愿自由购买特定的符号制品。虽然人们的"需求"体系逃脱不了各种意识形态的隐蔽操纵――虽然掌握市场的时尚以及形形色色的文化资本构成了另一批无形的栅栏,但是,市场至少保证了消费者的自由选择。换言之,第二种运行模式的权力只能潜在地寓于商品形式之中。在我看来,现今必须意识到另一种情境:某些时刻,上述两种运行模式可能汇为一炉――权力可能在某些时刻谋求与市场利益共享;市场可能在某些时刻仰仗权力的庇护拓展规模。经过巧妙的包装和运作,某些主导意识形态的观念可能与市场机制融洽无间。我的记忆之中,1997年6月1日香港艺人柯受良飞越黄河壶口的电视现场直播即是一个典型的个案。
柯受良对于驾车飞越种种障碍物的爱好可以形容为冒险精神的体现。这象征了人类向大自然重力的勇敢挑战。然而,电视为首的一系列传播媒介加盟之后,这已经成为一个文化工业创造的神话。265米的跑道,性能卓越的白色三菱越野跑车,这个世纪科技制造出来并且经过精心测算的速度,卫视中文台1500万的赞助费,反复试飞制造的悬念,卫视中文台、中央电视台、陕西电视台、中国黄河电视台的联袂现场直播,现场竖立的一块大屏幕电视墙与造价200万元的巨型演出台,千余人表演的宜川胸鼓、安塞腰鼓和太原锣鼓,大批歌星同台献艺,以柯受良小名命名的"小黑子"纯净水作为相关产品隆重推出,计划出售定价50元的门票5万张,最后――也是压轴的关键一笔――据说这一切是为了迎接香港回归大陆。(38)或许,人们无法从任何一个传统的神话之中分析出更多的代码:冒险,英雄,美女,荣誉,科技,商业,民族情绪,爱国主义,如此等等。精心策划之下,电子传播媒介终于将一项无足轻重的个人冒险纳入主导意识形态,并且制作为影像符号的商品供给不计其数的观众消费。无论怎么说,这一个案显示了电子传播媒介两种运行模式亲密合作的可观前景。? 蛐砣嗣强梢越庵指霭甘游桓鲋匾募O螅喝绻缱哟ッ浇楸涑闪讼执萍即楹现氯妥时救谖惶宓牟铮敲矗魏胃鋈硕嘉薹ê扯募峁探峁埂?nbsp;
毫无疑义,电子传播媒介渴望大众的拥戴,这是电子传播媒介存在的理由和条件;但是,这并不能证明,电子传播媒介给出的必定是大众所需要的。大众对于电子传播媒介忠心耿耿,大众已经无法想象取缔电子传播媒介的日子;但是,这同样不能证明,大众必定被训练为某种没有任何个性的零件。这两个推论之间隐藏了许多分歧、转折的可能。所有与电子传播媒介有关的人无不按照自己的目的竭力实现其中的某种可能。可以肯定的仅仅是,电子传播媒介与大众之间的辩证关系已经成为现今文化地图的重要坐标点。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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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雷蒙德·威廉斯的《文化与社会》,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65页
(2) 参见道格拉斯·凯尔纳、斯蒂文·贝斯特的《后现代理论》第四章,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年版
(3) 转自汤林森《文化帝国主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116页
(4) 劳拉·斯·蒙福德《午后的爱情与意识形态》,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版,15页
(5) 参见汤林森《文化帝国主义》,120页
(6) 参见《福柯访谈录:权力的眼睛》,严锋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164至165页
(7) 戴锦华《隐形书写》,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36至37页
(8) 乔治·萨杜尔《电影艺术史》,中国电影出版社1957年版,179页
(9) 霍克海默、阿多尔诺的《启蒙辩证法》,重庆出版社1990年版,113页
(10) 参见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学术思想评论》第五辑,辽宁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汤林森《文化帝国主义》,第三章
(11) 有关《急诊室的故事》的分析可参见林鹤在《午后的爱情与意识形态》之前的译序
(12) 参见大卫·普特男的《不宣而战――欧洲视听业的现状及其对美策略》,《现代传播――北京广播学院学报》,2000年2期
(13) 阿多尔诺《电视和大众文化模式》,《外国美学》第9辑
(14) 霍克海默《艺术和大众文化》,《批判理论》,李小兵译,重庆出版社1989年版,264页
(15) 阿多诺《文化工业再思考》,《文化研究》第1辑,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200页;霍克海默与阿多尔诺《启蒙辩证法》,117页、113页
(16) 有关巴西电视剧的产量及经济收,可参见2000年6月27日《参考消息》6版《巴西电视剧出口创收》一文
(17) 阿多诺《文化工业再思考》,《文化研究》第1辑,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199页
(18) 王朔《我看大众文化》,《天涯》2000年2期
(19) 同(14),273页
(20) 霍克海默《艺术和大众文化》,《批判理论》,265、274页;阿多诺《文化工业再思考》,《文化研究》第1辑,198页
(21) 参见弗·詹姆逊的《大众文化的具体化和乌托邦》,《快感:文化与政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
(22) 同(9),137页
(23) 同(9),145页
(24) 阿多尔诺《电视和大众文化模式》,《外国美学》第9辑,384、385、387、392;阿多诺《文化工业再思考》,《文化研究》第1辑,199页
(25) 同(9),135至136页
(26) 参见马克-波斯特《第二媒介时代》,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9至12页
(27) 参见吴晓黎《作为关键词的"大众":对二三十年代中国相关讨论的梳理》,《思想文综》4,暨南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这篇论文对于"大众"一词辩之甚详
(28) 雷蒙德·威廉斯《文化与社会》,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377页,397页
(29) 约翰-费斯克《大众经济》,《文化研究读本》,罗钢、刘象愚主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228页;斯图亚特·霍尔《后现代主义与接合理论》,《思想文综》4
(30) 参见理查·戴尔《娱乐和乌托邦》,《思想文综》4,弗·詹姆逊《大众文化的具体化和乌托邦》,《快感:文化与政治》,中国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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