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与非理性的对话——塞缪尔·贝克特《莫洛伊》之双重文本解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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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致的自我。 三、莫兰/莫洛伊:作家与角色的交流与互动 莫洛伊和莫兰的旅行是朝着不同方向进行的:一个是从未知的世界,或许是荒郊野外 出发去寻找故乡,寻找母亲;另一个则从温暖舒适的家园出发向着不可知的丛林挺进。 从表面上看,莫洛伊和莫兰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甚至形成鲜明反差的人物。但是他们的行 为、外貌和旅途中的遭遇有很多相同之处:他们都是小说中的“我”,既是叙述者又是 经历者;他们都是作家和寻找者;而且他们都未能达到所追寻的目标,最终都由寻找者 变成了被寻找者。整部小说就是在演示着寻找者与被寻找者、作家与角色的相互对应与 转化过程。莫兰与莫洛伊的关系可以被看作作家与角色、叙述者与被叙述者的关系。其 实,莫洛伊故事中的一个细节就已经暗示了这一点。莫洛伊回忆道,他在去寻找母亲之 前曾蹲在一座山丘上俯视两个陌生人在乡间的小路上漫步,他们不时地凑到一起交谈几 句,然后又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赶路。莫洛伊给他们取名为A和C。“他们各自赶路,A 往回城的方向走去,C则走上似乎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的路。”(p.10)这两个陌生人正 是莫洛伊和莫兰的影子。莫洛伊好像更同情C,因为C的境况与他自己的情况很相似:像 莫洛伊一样,C看上去上了年纪,身体虚弱,行走不便,因此他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 棍作拐杖。“我看着他渐渐远去,被他的焦虑困扰着,至少是一种未必属于他自己,但 他又与人分担的焦虑。谁会知道这就是我自己的焦虑在困扰他呢。”(p.12)而陌生人A 则与C截然不同,他看上去像是一个绅士,“没戴帽子,穿着凉鞋,抽着雪茄,带着他 的狗在悠闲自在地散步”。(p.13)莫兰也有吸烟的习惯,他也是像A一样有身份和地位 的人,至少在他去寻找莫洛伊之前是这样的。A和C虽然只是莫洛伊漫长旅途中遇到的过 路人,但他们却暗示了两个方向截然不同的旅行,即向着已知的领域和向着未知领域的 旅行,也暗示了小说中两个叙述者莫洛伊和莫兰之间微妙的关系。A和C的影子也在莫兰 寻找莫洛伊的旅途中隐约出现,折射出两个不同的自我。 A和C既是莫洛伊创造的两个不同人物又代表两个人格面具,他们同莫洛伊的关系就好 比莫洛伊同莫兰的关系。其实,A和C的关系暗示了作家和他笔下人物的关系,因为他们 恰好是两个英文单词Author和Character的第一个字母。因此,莫兰寻找莫洛伊的旅行 就是一个作家为他的作品寻找人物的过程;而莫洛伊寻找母亲的旅行也就是人物为自己 寻找作者的旅行。莫洛伊似乎觉得母亲就是自己的作者,因为是母亲给了他生命,把他 带到了这个世界,使他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他就是母亲的作品。所以莫洛伊就是“一个 人物在寻找一个能把他写进故事并为他找到归宿的作家,以便使他结束无休止的流浪生 活。”(注:David H.Hesla,The Shape of Chaos: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Art of Samuel Beckett,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1971,p.103,p.96.)遗憾的是 他最终没有找到母亲,但他却来到了母亲的房间,占据了母亲的位置,这意味着莫洛伊 由人物变成了作者并开始写有关自己的故事。而莫兰作为一个作家在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即理性的驱使下寻找着自己的人物,但在寻找的旅程中,他逐渐发现了他自己的另一个 自我,于是由作家变成了他自己作品中的人物。自我最终由意识主体变成了意识客体, 并开始反观自我,批评自我。(注:见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新讲》,苏晓离、刘福 堂译,安徽文艺出版,1987年,第17、17页。) 贝克特在这部小说中再一次探讨了理性与非理性、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二元对立,特别 是从叙事学角度探讨了作家与文本、叙述者与被叙述者之间的对应与互动关系。“莫洛 伊和莫兰演绎了叙述者和被叙述者之间的难题,他们不但各自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而且 他们的故事还在结构上相互关联,似乎一个故事是另一个故事的变体。”(注:见弗洛 伊德《精神分析引论新讲》,苏晓离、刘福堂译,安徽文艺出版,1987年,第17、17页 。)莫兰和莫洛伊都是身兼数职的角色:莫兰是作家兼叙述者和寻找者;而莫洛伊则既 是叙述者又是被叙述者,既是外在的主人公即莫兰要创造和虚构的人物,又是莫兰内在 的自我即他追寻的目标。外在的主人公是由理性和意识把握的,而内在的自我却是由潜 意识所支配的。正是内在的莫洛伊吸引了莫兰并驱使着他去寻找和写作。结果是一个潜 意识的、反面的、放荡的自我被那个有意识的、过于自信的、英俊的自我发现,他们相 互补充,彼此同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由此可见,莫兰寻找莫洛伊的旅程和写作过 程揭示了一个作家同他的主人公不断对话和互换角色的过程,也揭示了作家从主人公身 上寻找真实自我的创作过程。 四、两个文本:理性与非理性、酒神世界与日神世界的对立与融合 从艺术美学和形式实验的角度,《莫洛伊》以报道的形式描绘了两个并行的、相互对 应的艺术世界。两个文本既展示了一个作家潜意识和意识的两个心理层面,又代表了两 种精神,即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曾把艺术世界概括为展示两 种精神的不断融合与不断分离的世界,这两种精神就是阿波罗(日神)精神和狄俄尼索斯 (酒神)精神。(注:尼采《悲剧的诞生》,刘崎译,作家出版社,1986年,第13页。)前 者象征着幻想、希望、理性和道德,而后者则象征享乐、放纵、疯狂和本能。只有两种 精神的合一才是艺术的本质,才能达到最本质的、真实的世界。总之,阿波罗-狄俄尼 索斯式的二元性表现了两种并行发展的创作倾向,它们通常形成鲜明的对立。(注:Hazard Adams ed.,Critical Theory since Plato,Irvine:Harcourt BraceJovanovich, Inc.,1971,pp.636-638.)莫洛伊和莫兰的故事正是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的 真实写照,他们就是现代主义语境下的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罗。整部小说就是在展示这两 种精神的相互对立、相互转化和融合的过程。莫兰对莫洛伊的追寻意味着一个现代作家 从对理性的客观世界的关注转向对非理性的、潜意识领域的探索。正如伊迪丝·科恩所 评论的:“莫兰——莫洛伊的旅行可以被视为以尼采的美学思想为基础,脱离阿波罗的 世界,从而达到狄俄尼索斯式的艺术境界的旅行。”(注:Edith Kern,“Moran-Molloy :The Hero as Author,”in Harold Bloom ed.,Modern Critical Views:SamuelBeckett,New York:Chelsea House Publishers,p.15,p.10.) 作为酒神世界和日神世界的表征,两个文本在叙事视角、话语模式以及所展示的艺术 世界上自然是不同的。莫洛伊的故事表现的完全是他潜意识的活动,因而是支离破碎、 含糊不清并且没有任何时间概念的。他只是回忆起“大约11点至正午时分,教堂奉告祈 祷的钟声吵醒了我,想起不久后的基督显灵,我决心去见我的母亲。”(p.19)但他此前 的情况和他行为的动机,我们不得而知。莫洛伊开始叙述时就不断重复着:“我从这里 开始……我从这里开始”,(p.8)但他却不知道怎样开始自己的故事,不知如何下笔: “我忘记了怎么拼写,一半的词语也已经忘光”。(p.8)而从莫兰的叙述中我们却能听 到一个清晰、自信、理性的声音: 我所做的一切既不是为了莫洛伊,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一个事业。因为莫洛 伊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对自己也没寄予什么希望;事业需要我们去完成,而它又是根 本不知名的,并且当建造它的不幸的工匠们都不在了,它将继续下去,它让人难以忘怀 。(p.157) 莫兰有清醒的意识和时间概念,他是这样开始叙述的,“此时是午夜时分,雨点不停 地敲打着窗户。我镇静自如”。(p.120)他很清楚自己在奉上级的指令整理一篇有关他 寻找莫洛伊的报道,他对自己写作的素材也有较全面的把握,因此他显得镇静、从容, “我起身走到书桌旁……台灯放射出柔和而稳定的光线……我的报道会很长。或许我会 写不完。”(p.125)从两篇报道的开头不难发现两个叙述者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莫洛伊的生活完全与那些附属的、有用的事物相脱节,既无形式也无理性。而莫兰则 肯定是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中生存的个体。”(注:Edith Kern,“Moran-Molloy:TheHero as Author,”in Harold Bloom ed.,Modern Critical Views:Samuel Beckett,New York:Chelsea House Publishers,p.15,p.10.)莫洛伊属于一个无意念、无因果关 系、无时空界限、难以用文字形容的混沌的宇宙。在这样的世界里,莫洛伊像《莫菲》 中的主人公一样,成了“黑暗中一颗绝对自由的尘埃”;(注:Samuel Beckett,Murphy,Picador ed.,London:PanBooks Ltd.,1973,p.6,p.66.)在这样的世界里,莫洛 伊面临着《瓦特》的主人公在诺特家所面临的同样难题,即如何认知和用语言解释这个 世界。在这里,没有任何具体的事物,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难以命名的,正如莫洛伊 自己所叙述的:“一切都在消失,海浪和粒子,没有事物,只有无名的事物,没有名字 ,只有无物的名字。”(p.41)生存在这样的环境里,莫洛伊所描写的只能是无生机的、 虚无的世界:“我所认识的一切就是文字所认识的,无生命的事物……说话就等于编造 ,错了,绝对错了,你编造的是虚无”。(p.41)而莫兰则属于一个有秩序的、具体的、 可以被感知的现实世界。在莫兰的世界里,我们可以感知到实实在在的人际关系:父子 关系、主仆关系、上下级关系等。在莫兰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以用语言形容,每个人 和物都能找到确定的位置,正如理查德·贝格姆所说的:莫兰的世界“好像是一个我们 能够准确绘制出它的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坐标的世界,是一个可以被认知的世界。” (注:Richard Begam,Samuel Beckett and the End of Modernity,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6,p.104,p.102.)总之,莫洛伊和莫兰的叙述揭示了两个既相互 对立又相互补充的艺术世界,也暗示了两种生活态度和两种艺术构思的方法。从他们的 叙述中,我们似乎听到了两种声音——理性的声音和非理性的声音,酒神和日神在叙述 的过程中不断融合又不断分离,构成了一个动态的艺术世界。 从形式上看,两个故事都是环形发展的,莫洛伊在母亲的小屋开始他的故事,也是在 这个小屋他的意识活动终止,这也意味着他的故事的终结。莫兰是在半夜,外面下着雨 的时候,在自己的房间开始写他的报道,也是在同样的时间和地点,他结束了自己的报 道。两个故事又构成了一个大的环形叙事框架,并且它们的前后顺序是可以随意调换的 。如海斯勒所评论的,“整个小说是环形发展的,莫兰的探索将被莫洛伊的探索继续下 去。”(注:David H.Hesla,The Shape of Chaos: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Art of Samuel Beckett,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1971,p.103,p.96.)环形结构 已成为贝克特小说的主要形式。从他的第一部小说《莫菲》开始,贝克特就建构了一个 环形的叙述框架,他的三部曲就是在进一步演示这样一个不停运转的、无休止的叙事圈 ,使它最终发展成一种螺旋式连续不断的动态形式。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小说的结尾,莫 兰叙述道:“我回到房间继续写作,此时是午夜时分。雨点不停地敲打着窗户。那不是 午夜。也没有下雨。”(p.241)这种自我否定的话语模式是贝克特小说的一个典型叙事 特征,这也就是后结构主义叙事学所指的“消解叙述”(denarration),即先报道一些 信息,然后又对之进行否定。(注:申丹《“故事与话语”解构之“解构”》,载《外 国文学评论》2002年第2期,第49页。)在三部曲的最后一部《难以命名者》中,这种不 断自我否定的话语模式表现得更为突出。其实,最后这两句自相矛盾的话语已不再是故 事内的叙述者莫兰发出的,而是故事外的作者(贝克特)本人的表白,其目的就是要提醒 读者:莫兰作为一个作家正在虚构一个故事,从而揭穿一个事实,即作家所写的一切作 品都是虚构的。因此读者会对这自相矛盾的结束语感到费解:外面是否在下雨,莫兰的 故事是否真实可信?其实,莫兰在开始叙述时就已道出“或许我会写不完”,这也为小 说的结尾留下了伏笔。莫兰似乎对故事的结局感到忧虑和茫然,因为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故事的结局。这实际是在暗示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作家对越来越无法把握的世界、对人生 、对作家和艺术的未来的惶惑和忧虑。诚然,对贝克特来说,现代小说已不能再用传统 的写实手法表现二战以后西方社会中人类荒诞的生存境遇和复杂的内心世界,然而,小 说实验将向何处发展?小说艺术将向何处发展?没有人能给出固定的答案。这或许就是困 扰贝克特的一个艺术难题。 总之,《莫洛伊》以其独特的小说形式和叙事话语成为20世纪实验小说的经典。贝克 特巧妙地将“旅行”和“寻找”融入叙述和写作过程,使人感觉旅行和寻找自我的过程 就是叙述的过程,旅行的终结就意味着叙述和写作的终结。贝克特写这部小说的初衷并 不是为了给读者讲述一个动人的故事,而是试图揭示一个作家进行艺术创作和小说实验 时的全部精神活动,并证明作家的创作过程就是不断发现真实自我,即潜意识的自我, 并实现意识主体与意识客体、理性与非理性的交流和对话的过程,从而也实现了作家与 灵魂的一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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