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真——关于卢梭自传作品的一种解析 |
|
字号: 小 大 |
《漫步之十》中,卢梭对同一事件的说 法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次归来决定了我的命运,(笔者按:卢梭在与华伦夫人初次相识后不久,被安排去都 灵接受改宗前的训练,约一年后回到她身边,他们长期的相处由此开始)而我在占有她 之前很久,我就只是活在她心中,只是为她而活着。我有了她就别无所求,如果她也和 我一样,有了我就别无他求,那该多么好啊![30] 这里借“如果”这一假设词表达出来的遗憾,明显针对着华伦夫人与阿奈的关系;换 言之,在这里所期望的感情结构里,排除了阿奈的位置。这才是人的正常感情,并且, 我们很难说这种正常感情,在卢梭生活于华伦夫人身边时,在他撰写《忏悔录》时,是 完全不存在的。只是,《忏悔录》那种表述,对卢梭来说有一种必要;无论为了说服自 己还是说服别人,这是安全越过尖锐的难题的一条路径。 格里姆——大百科全书派的重要思想家,原来是卢梭的好友,后来成为死敌——说过 这样一句话:卢梭认识自己的天才太晚了。[31]把这句话扩展开来,我们可以说:卢梭 在很长时间里并未意识到自己会成为一个伟人,当他发现自己需要一种高贵的姿态时, 他已经不高贵得很久了。 在卢梭的一生里,最严重的事件绝不是他在少年时代偷了一根小丝带并栽脏在玛丽永 姑娘身上,而是他先后把他和戴莱丝所生的五个孩子统统送进了育婴堂,统统是在他们 刚出生时就送进去了。卢梭成名之后因各种缘故受到各方面的攻击,而由这一点所发出 的攻击是最锐利的。法国另一位伟大的思想家伏尔泰写下了刻毒的小册子《公民们的感 情》,号召把卢梭吊死(而如今他们两位在巴黎的先贤祠内分别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 这给卢梭造成了极大的刺激。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卢梭对“玛丽永事件”那样深切 的痛悔和完全不相称的负罪感,是一种情感对象的转移,也是通过夸大一项较小的罪过 来获取对自身的德性的确认,借此卸下由另一项远为严重的罪过所造成的自身心理上的 和来自社会的压迫。 卢梭之所以要扔掉那些孩子,原因其实很简单:戴莱丝只是个不识字又颇为蠢笨的洗 衣女工,卢梭并不爱她,而且一开始声明永远不会同她结婚(到了年老时,他终于正式 娶了她,那已是另一情形下的考虑了)。既然他不打算同戴莱丝维持一个稳定的家庭, 那些孩子当然就成了不必要的麻烦。而正象卢梭所说,在那时的巴黎,将风流生活的意 外结果奉献给育婴堂,乃是最正常不过的安排。问题只在于:卢梭后来成为一个声震全 欧洲的激进思想家,他在道德上指控了人类的文明,指控了现存的社会制度和宗教组织 ,并允诺为人类指出新的道路,那么,他自己必然会受到反弹的压力:他的对手毫不留 情向他索取关于其自身的德性的证明;伏尔泰吼道:你的五个孩子到哪里去了? 对这件事,卢梭在他的三部自传作品中都尽力进行了辩护,这些辩护词充满焦虑而令 人感到疲倦。为了节省篇幅,这里不多展开。我们举出这个例子,主要是为了证明:“ 真”或者说“坦诚”,在卢梭的自传里有其限度;当它有可能破坏艺术化的也就是诗化 的自我形象时,就必须作出退让。 五 不论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卢梭自传中虚饰的情况是显然存在的。但是,卢梭又怎么 能够那样理直气壮、绝无保留地担保它的完全真实呢? 关于这一点,牵涉到卢梭对“真”的一种颇为特别的理解。除了他一再提出的他的坦 率的态度,在《忏悔录》第二部的开头,卢梭还给出了另一种说明: 我只有一个向导还忠实可靠,那就是感情之链,因为事件是那些感情的前因或后果… …我很可能漏掉一些事实,某些事张冠李戴,某些日期错前错后;但是,凡是我曾感受 到的,我都不会记错,我的感情驱使我做出来的,我也不会记错。[32] 而在《忏悔录》纳沙泰尔手稿本的序言中,卢梭还说过一段与此有关的话: 我使自己同时处在现时的感受和过去的印象的回忆之中,以便描绘自己内心状况的双 重性,也就是事件发生时及把它写下时的心情。[33] 按照卢梭的说法,他的自传的真实性是由其感情的真实性来保证的;他的感情绝不会 欺骗他,与这些感情相联系的事件因而也是可靠的。同时,他在写作时,通过回忆被唤 起的过去的心情与回忆往事时当下的心情发生了重合,这就意味着过去的事件会以一种 新鲜的形态呈现出来。 卢梭无疑为自传文学提供了一种饶有趣味的解释。他强调他的自传追求的主要是真实 的感情,是循着感情之链展开的,于是避开了虚构对自传的名誉的损害,同时却能够运 用小说的笔法描写鲜活的、动人的场景。按照卢梭的解释,在那种场景里出现的是重新 被激活的感情,犹如被唤醒的白雪公主,而不是任何虚假的东西。 但是,即使我们给卢梭以最大的信任,相信他用了最坦率的态度来写作自传,他的笔 也完全忠实于他的感情和记忆,这也不能保证他的描述符合事实的真相。一个“真”的 感情仅仅在感情意义上才是真的,它完全不必对事实的真相承担什么责任。感情富于想 象力,受感情支配的回忆具有选择性,两者都是善变之物,能够不知不觉地改变一切。 记忆有时被认为是对往事的拷贝,犹如一张张照片,但实际并不如此。我们回顾自己 的一生,发现有的记忆丢失了,有的留存着,这里虽不能排斥无法解释的偶然因素,但 是无论丢失或留存,这两者都是有意义的现象。当我们述说迄今为止的一生时,正是那 些不能忘记的事件描述了我们的生存样态,记忆便这样给出一个生命的定义。这正是记 忆的现实价值。 而一个完整的回忆过程也决不是在往事的碎片中漫无目标地寻觅。古斯多夫在《记忆 与人》中作过如此分析:“人企图忠实地叙述他生存事件的材料,而实际情形似乎非常 不同。无论如何,他总可以选择。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导向那些他认为最有意味,最值 得提及的方面。每一个单独记忆的涵义亦与整体想法相呼应。我们看到,自我叙述的人 尽力让自己的某一种形象特别鲜明,他从全部事实中分离出一个个人视角,他在众多的 过去事件中搜寻那个自我形象的肯定证据。他所叙述出的东西将被这幅自我形象引导, 他就这样按照他目前的念头逐渐创造出另一个自我。”[34]卢梭以后的自传作者往往拒 绝承担卢梭式的对“真”的义务,因为这个义务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柏辽兹就说:“ 我只说那些我喜欢说的。”[35]波伏瓦毫不迟疑地宣称:“我当然把许多事情扔在了阴 影里。”[36]这些表述借以反观卢梭也是有价值的。 如果回忆循着事件的线索展开,那么它会受到比较多的限制。而卢梭却是一个更注重 自己的内心和感情的人,他以此为“向导”来回忆往事,写作自传。那么,他所信誓旦 旦地担保的“真实”将会出现更多的问题。生存是当下的生存,在我们的感情的各个层 面中,当下的感情当然是优先和具有支配力量的。卢梭说他写作自传时会“使自己同时 处于现时的感受和过去的印象的回忆之中”,但实际上,当往日的感情被当下的感情唤 起的时候,它就被后者占有了,重新融铸过了。沿着这样的“感情之链”去回忆往事, 往事必然要顺应感情的需要重新成形。 在这里我们必须要说及卢梭的“梦思”。所谓“梦思”在卢梭那里是一种富于情感、 富于想象力和创造力,多与孤独相伴、多在自然环境下展开的思维活动;依照《漫步录 》所描述的情形来看,卢梭常在他所称的“梦思”状态中清理人生所面对的混乱与不安 。它对卢梭而言意义极为重要,以至卢梭曾经说:“我的一生只是一个长长的梦思”。 [37]而他沉湎于往事的回忆,在恍惚的记忆之幕上再造一幅幅新的图景,在很大程度上 也具有梦思的性质。歌德把自己的回忆录题为《诗与真》,可能是因为他感觉到人的回 忆中很难区分那些是真实的,又有那些是想象和意愿的结果。的确,对卢梭的自传这一 解说也是适用的——我们正因此借用了这一书名。 六 关于卢梭写作自传的用意,瑞士杰出的文学批评家和卢梭研究者斯塔罗宾斯基认为, 这是为了纠正世人对自己的错误认识。[38]这样说当然没有错。事实上,卢梭对自己将 以什么样的形象流传后世看得极为重要。但是,如果只是为了说服别人,他的纯属个人 而又不易清理的若干生活事件,本可以避开不谈。之所以牵涉这些,应该说另有原因。 我们认为,自传写作对卢梭而言,还有一种重要的意义,即对自我的认定。 如前所述,卢梭的生活经历非常复杂,一生的变化也极为剧烈。在当时的等级意识依 然十分强烈的贵族社会里,他以低下的社会身份,全凭自己过人的才智,以一种突发的 形式获得巨大声誉(注:1750年,他给第戎科学院的应征论文《论科学与艺术是否有益 于敦风化俗》获奖,其观点之特异和文章之雄辩,引起人们普遍的关注。狄德罗致函卢 梭,说:“真是直冲九霄!”见黎星、范希衡译《忏悔录》,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 第448页。),并逐渐成为欧洲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而紧接着,来自政府、教会的迫 害,来自昔日朋友们的激烈攻讦,来自大众的围攻,接踵而至。从他的学说到他的人格 ,无不受到严厉的质疑。卢梭甚至感到,整个世界成了一张黑暗的巨网。 过于剧烈的命运变化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它往往造成精神崩溃。卢梭晚年也已出现 精神病迹相,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因此,认识自我,解释自我与外界冲突的根源,在 人格上建立牢固的自信使之不崩塌,成为卢梭内心迫切的需要。所以,自传写作对卢梭 来说,就是不断和自己说话,在文本形态上建立一个新的自我;当然,这也成为他说服 世人、为自己辩护的基础。 卢梭那样强调其自传的“真”,恐怕也正是因为他首先是对自己说话的。 但是,“自我”或许是最难认识的对象。在我们不注意它的时候,它很安然地支配着 我们的行动;一旦我们去注意它,它就变得恍惚不安,像一团模糊的、变幻不定的影子 。一个“自我”并不是单纯的整体,它包涵了多个不同的乃至是相互冲突的层面,犹如 一个多面人;一个“自我”也不能够在长时间中保持稳定,它在不同的时间里可能有完 全不同的样态。尤其是像卢梭那样经历复杂的人,回顾自己一生,会看到好几个不同的 自我。 从在文本上重建自我、说服大众并纠正其对于“卢梭”的错误认识的需要而言,卢梭 必须对他所描写的人物给出人格上的统一性。卢梭也正是这样去努力的。他强调自己正 是“大自然所希望造就的那种人”[39](需要注意到所谓“大自然”在卢梭那里等同于 上帝),对自我的特异性,他也声称这是因为他生来就和任何人都不同,“大自然塑造 了我,然后把模子打碎了”,[40]这就是要说明自我的统一性的根本来源和根本保证。 而对在自己一生各个不同时期中所发生的各种事件,他也努力从同样的原则、同样的根 由上作出解释。 但是另一方面,当他企图真正地认识自我、从心灵深处仔细审视自我,以求得自我之 “真”时,他不能不面对一些严重的困难。人一旦打开他的“真实”,就会发现在它下 面还有未被打开的真实——那是一个更深的暗洞。卢梭是具有足够聪明的人,他不能不 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所做的不自觉的动作,只要我们善于探索,差不多全可以从我们 心中找到它的原因”,[41]这涉及了人的潜意识的作用,我们知道后来弗洛伊德在这里 做了充分的文章。“我对我大多数行为的原始动机,并不像我原先所想的那么清楚”, [42]卢梭已经注意到自己内心深处有着比他愿意承认的“真实”更为隐蔽的黑暗的欲念 。是的,文本上的自我必须以统一的、值得欣赏的姿态出现,卢梭说它是真实的。但是 ,如果他再问自己一遍:这是真实的吗?可能就会发生动摇。《我的画像》中的一段文 字和作者所加的注,很微妙地透露了这一信息: 此外,我还要不遗余力地表明我的心是真诚的;如果在我的著作中看不出我的真诚, 在书中没有什么话可以证明它,那就表明我书中的话不是出自真心。 而注文则是: 这种情况很可能出现,不过,在目前我还没有明显地察觉出来。[43] 总之,我们能够发觉,卢梭其实已经多少意识到他的“真实”是否充分可信的问题, 已经注意到文本的自我与本来的自我之间存在着不统一的可能。我们知道卢梭晚年反复 地写作自传性作品,反复地说一些同样的事情,这到底只是为了消除别人对自己的不信 任,还是,同时也为了消除心中自疑的影子?他好像要牢牢地抓住自我,使它固定在文 本上,不让它逃走。 但是,我们也知道只有企图认真对待自己的人,才会面临这种难题。 七 卢梭把他的理论著作和他的自传性作品同样视为对人类的重大贡献。在不知因何缘故 而未加采用、实际写得非常认真的《忏悔录》的纳沙泰尔手稿本序中,他对此作了详尽 的说明。他认为人类一直处于一种悖论状态:人因为不能够了解别人,得不到必要的比 较,所以对自己的认识是不完全的;人又只能以这种对自己的不完全的认识为尺度去评 价他人,其结果当然也是错误的。这种悖谬的循环几乎无法摆脱。因为,“即使最坦率 的人所做的,充其量不过是他们所说的话还是真的,但他们保留不说的部分就是在说谎 。”[44]而现在,人类将获得一个机会,一个新的开始:他,让-雅克·卢梭,一个经 历复杂、内心世界最丰富的人,以最坦诚的态度,为人们提供了“一幅完全依照本来面 目和全部事实描绘出来的人像”。人们将有可能通过了解他来了解自己,通过他的忏悔 来审察自己的心灵;人们如果信任他——像应该做的那样,将从此停止在错误中生活。 所以他希望全人类都关注他,绝非过分的要求。 寻求自我是现代人为了支配自我、实现自由而进行的一种努力。只是,认识自我是困 难的,正像我们前面所分析的那样,卢梭的坦诚也仍然有其限度,他仍然在诗化自己, 在许多地方“说谎”;但无可否认,他确实比同时代的任何人都表现得坦诚,在历史与 文化环境所允许的范围内,他以自身为例,探究了人的真实;包括他的费力的自我清洗 、自我阐释,也因他对“真”的追求而获得值得尊重的价值。在人走向现代的过程里, 我们应该承认卢梭是一个历史的标志。所以,在对卢梭的自传作了那许多像是“揭露” 的解析以后,我愿在此借马克·埃德尔丁格的话给它以应有的赞美: 当文字应激情的召唤而产生的时候,当它根植入人类灵魂深处的时候,它就证明了自 己存在的理由;它能够超越时间和历史的偶然,表达一个意义。它自身潜藏着非时间的 特性,又因对永久的渴望而与神话相邻。虽然它对事物进行了压缩,但与此同时它使情 感得以延续,并赋予情感以形式。文字不应该锁住流动的一切,但那符号之锁将应心灵 的回响以及未来的探索而开启。它是永恒的。[45] 【参考文献】 [1][2][5][9][16][18][24][25][26][27][28][29][32][40][44]黎星、范希衡译.忏悔 录.[M],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 [3][7][8][10][12][13][30][39][41][42]徐继曾译.漫步遐想录.[M]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7. [4][33]远方译.忏悔录纳沙泰尔手稿本序.[j]见[1]附录。 [6][11][14][31]见卢梭全集.[M]第一卷,巴黎,伽利玛尔出版社. [15][19][20][21][43]卢梭散文选.[M]李平沤译,百花文艺出版社. [17]菲利普·勒热纳(Philippe Lejeune)著.自传契约.[M](Le Pacteautobiographique)巴黎,瑟伊出版社,1996. [22][23]让-比埃尔·克雷芒(Jean-Pierre Clément)著.从罪恶的情欲到光荣的情欲. [M](De l'éros coupable àl'éros glorieux).日内瓦,斯拉特金出版社,1998. [34]乔治·古斯多夫(Georges Gusdorf)著.记忆与人[M](Mémoire et personne),巴 黎,P.U.F.出版社,1950,273—274页。 [35]伯辽兹著.回忆录[M],第一卷,巴黎,拉马里翁出版社,39页。 [36]西蒙娜·德·波伏瓦著.年岁的力量[M],巴黎,伽利玛尔出版社,第11页。 [37]漫步录[M]草稿,卢梭全集[M]第一卷(Oeuvres complètes,t.I.),巴黎,伽利玛 尔出版社,第1165页。 [38]让·斯塔罗宾斯基(Jean Starobinski)著.让-雅克·卢梭.透明与障碍[M](Jean-Jacques Rousseau,la transparence et l'obstacle),巴黎,伽利玛尔出版社, 1971年,见自传问题[M]部分。 [45]马克·埃德尔丁格(Marc Eigeldinger)著.让-雅克·卢梭,神话世界与统一[M](Jean-Jaques Rousseau,univers mythique et cohérence),诺沙泰尔,A labaconnière出版社,1978,47页。 字库未存字注释: @①原字母e上面^
上一页 [1] [2] |
|
编辑:Cn-Admin |
 |
GoogLe 提供的内容 |
更多... |
|
|
|
|
|
 |
最新推荐论文 |
更多...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