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调小说理论和《喧哗与骚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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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的姑娘。” 与班吉不同,昆丁对康普生家的没落有着切肤之痛。昆丁是家族的希望,负有重振家业的责任,而他也无时无刻不感到肩上的这种责任,但是又根本无力负担,内心的这种矛盾一直折磨着他。他回忆起自己建议凯蒂和他私奔,而凯蒂的回答触痛了他的内心: 钱呢用你的学费吗那笔钱可是家里卖掉了牧场得来的为了好让你上哈佛你不明白吗你现在一定得念毕业否则的话他什么也没有了 卖掉了牧场 昆丁之所以拖到凯蒂结婚两个月后再自杀,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不想白白浪费哈佛的学费。在自杀前的最后时刻,昆丁又一次想到康普生家的败落,他对逝去的荣誉观持一种嘲笑、讥讽的态度: 咱们把班吉的牧场卖掉好让昆丁进哈佛这样我死也瞑目了。我快要死在哈佛了。凯蒂说的是一年是不是。……我已经把班吉的牧场卖掉了我可以死在哈佛了凯蒂说的死在大海的洞穴与隙穴里随着动荡的浪涛平静地翻腾因为哈佛名声好听四十英亩买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声一点也不贵。一个很高雅的逝去的名声咱们用班吉的牧场来换一个高雅的逝去的名声。这能维持他一个长时期的生活 昆丁本人的这种性格以及他的遭际,与白痴相呼应,正是康普生家穷途末路的体现。他是一个肉体上很孱弱,精神上更加软弱无力的人,和凯蒂的情人打架竟然吓得晕了过去,他既不堪忍受乱伦的罪恶感和失恋的双重打击,也挑不起重振家业的重担。昆丁自杀前总是回想和父亲关于人生和哲学问题的对话,这些对话在昆丁的意识流中占有极重要的分量,几乎可以说这些思想就是伴随他走向死亡的画外音。这些绝望、颓唐到骨子里的话语,是用不同于班吉的另一支调子演奏出的康普生家族的衰亡之音,大而言之,是康普生家族所代表的传统精神和旧式价值观的没落之音。 杰生部分的意识流主要发生在1928年4月6日这一天。杰生的自我辨白和客观现实的落差,诉说的也是康普生家的没落。杰生自认是一个有大本事、能发大财的人,实际上他只是个杂货店的伙计,靠勒索凯蒂才买上一辆汽车。从杰生对没有上大学的抱怨中,可以瞥见康普生家的生存状态。 就象我所说的,如果他为了送昆丁去上哈佛大学而不得不变卖什么时,把这个酒柜卖掉了,并且用一部分钱给自己买一件只有一只袖筒的紧身衣,那我们倒可以好过得多呢。我看还没等我拿到手康普生家的产业就全部败光了的原因,正如我母亲所说的,就是他把钱全喝掉了。反正我没听说他讲过为了让我上哈佛而变卖什么产业。 杰生不但能意识到自己的家族因有种种恶习和恶行,地位一落千丈,而且还能琢磨邻居们的看法,意识到邻居们可能做出的评价: 别人自然会这样想:这家人一个是傻子,另一个投河自尽了,姑娘又被自己的丈夫给甩了,琢磨看说这一家子别的人也全都是疯子,岂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关于迪尔西的这章,是由作者直接叙述出来的。迪尔西所代表的善良、虔诚和希望,仿佛是康普生家族这块朽木上盛开的鲜花,这种映衬更突出了康普生家族的穷途末路,因为康普生家此时还活着的人,除了白痴班吉以外,他们或者自私冷酷,或者毫无信仰,或者放荡不羁,没有人与迪尔西有任何相似之处。在复活节的这一天,康普生家族的第三代——小昆丁和戏班里的戏子跑了,并席卷了杰生勒索凯蒂所攒下来的的私房钱。这可以说是康普生家彻底凋落前所遭受到的最后一个打击。 从作者-叙述人客观冷静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他面对康普生家族在道德上的败坏是持否定态度的,面对凯蒂的堕落及其遭受的苦难是抱同情态度的,面对迪尔西的忠诚和朴实无华是极为赞赏的。那么这是否说明作者-叙述人的声音要大大地“高”于班吉-叙述人、昆丁-叙述人和杰生-叙述人的声音呢?或者说,作者-叙述人的叙述是不是对前三位叙述人对家族生存状态的评价的一种总结性陈辞呢?这已经超出了本章讨论的范围,但毫无疑问,对这个问题完全不是用“是”或“不是”可以回答的,答案没有这么简单(我将在后面论述)。 综合以上所述,《喧哗与骚动》中的大型对位结构主要是围绕康普生家族的生存状态展开的,家族的衰败分别从班吉、昆丁、杰生的视角以及作者视角叙述出来的,这实际上形成了巴赫金所说的“大型对话”,尽管这大型对话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那样——贯穿整部作品的、前后连贯的、“直线式的”、融入了各章各节的对话,而是不显现于单独的每一章,但各章合在一起,彼此形成了对位和对话的特点,换言之,班吉-叙述人、昆丁-叙述人、杰生-叙述人和作者-叙述人并没有进行直接的、面对面的交谈和争论,但他们的叙述围绕同一个主题——康普生这个南方世家的败落——展开,他们对家族的生存状态道出了自己的评价态度,是相互独立、彼此平行又遥相呼应的评价态度,这在客观上显然符合巴赫金提出的复调小说的主要特征:每一个叙述人都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声音各有自己独特的视角。从评判康普生家族时所具有的审美价值这一层面上看,这四种声音、四种评价、四种立场都是平等的。 2.凯蒂形象上的对位 上一节我们讨论了叙述同一主题时呈现出的对位结构,本节将从不同叙述人视野中的某个人物形象的角度分析作品的对位结构。这种对位结构表现在很多人物和细节上,但最突出的是凯蒂这个形象。凯蒂在不同的叙述人眼里得到了不同的评价,这些评价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展现她的全貌,只有前后串联起来,合在一起,我们才获得了凯蒂形象的丰满性,换句话说,不同叙述人意识中的凯蒂以及对凯蒂的评价是平行的,是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的,这从叙述人的角度看,是在凯蒂身上形成了不同评价的对位结构或弱化的对话结构。 让我们来看一看凯蒂是如何出现在班吉、昆丁、杰生的视野中的。 在班吉的意识中,童年时代的凯蒂占据了很重的分量。 班吉的意识流主要是在以下时空中展现出来的。首先是在1928年4月8日,也就是他过三十三岁的生日的那天,淘气鬼勒斯特带着他在外面玩,总是趁姥姥迪尔西不注意时欺负班吉,迪尔西用自己的钱给班吉买生日蛋糕,她是唯一一个记得班吉的生日并张罗着给他过生日的人。这是“现在”。 班吉总是会因为某种声音,比如打高尔夫球的人叫球童的声音(“球童”在英语里和凯蒂的名字谐音),回到童年时代和亲爱的凯蒂姐度过的时光,有时候诱发他回到过去的是某种视觉形象,比如车房里的旧马车,或者是触觉形象,比如他穿过栅栏时被钉子挂住了,他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和凯蒂一起去给毛莱舅舅送情书时给钉子挂住的情景。 其次是“过去时空”,主要有:大姆娣去世那天晚上,几个孩子在小水沟里玩耍,凯蒂的短裤上弄上了污迹,这预示着她日后的堕落;凯蒂因为杰生铰坏了班吉的纸娃娃,要“铰破杰生的肚子”;班吉改名那晚,康普生太太对这个白痴小儿子充满嫌恶之心,班吉也感觉到了,哭个不停,凯蒂承担起母亲的职责,对班吉充满了怜惜和爱护;班吉能嗅到少女时代的凯蒂身上的树香味,当凯蒂开始堕落时,这种香味就消失了,班吉因此哭闹不已;凯蒂失身那晚,班吉发现这种树香味永远地消失了,他大吵大闹;凯蒂婚礼那天,班吉感到将会永远失去姐姐,便在箱子上大吼起来,凯蒂不顾一切地跑到他身边来。 班吉的大哭与嚎叫,都是因为将要和已经失去凯蒂对他的爱而爆发的,班吉总是停留在充满了凯蒂之爱的过去,一旦回到现实他就悲恸不已。凯蒂是一个善良而富有耐心和爱心的形象,这是我们从班吉的意识中读到的,实际上也是班吉对凯蒂的主观评价,更确切地说,是这个白痴无法言表的潜意识。 昆丁视野里的凯蒂又是什么样子呢?昆丁因为对妹妹凯蒂怀有不正常的感情,所以他视野里的主要是少女到成年时期的凯蒂。昆丁自杀的一个重要诱因便是凯蒂的失贞和婚礼,凯蒂失贞意味着昆丁的失恋,而凯蒂的婚礼就等于昆丁像班吉一样将永远地失去凯蒂。昆丁自杀前反反复复地回想着与凯蒂失贞、结婚有关的事情,关系凯蒂堕落的一些“前奏”:大姆娣去世那天,凯蒂的短裤上沾上了污迹;凯蒂十来岁的时候,因为被昆丁和邻居女孩亲密的举动所刺激,于是和男孩接吻。昆丁还想起了凯蒂失贞后向他坦白她对达尔顿·艾密司的爱情,想起了凯蒂结婚前与自己的谈话,她希望昆丁照顾好父亲和班吉,想起了凯蒂婚礼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跑到大吼的班吉身边。这个画面里的凯蒂比较复杂,作为母亲和姐姐的形象弱化了,更加鲜明的是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女性形象,凯蒂对达尔顿·艾密司充满着炽热的爱情,而对此敏感而清醒地认识到并深受刺激的,就是昆丁。 昆丁和凯蒂存在着一种不正常的感情,这并非昆丁的一厢情愿,只是昆丁在这种感情中陷得更深而已。兄妹俩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大,康普生夫妇都没尽到做父母的职责,他们生活在一个冷冰冰的缺少爱的家庭,兄妹俩从小又特别要好,这使他们萌发乱伦的感情也就不足为怪了。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凯蒂选择了从外面寻找异性来填补青春期在情爱上的需要,相形之下,昆丁则不仅十分懦弱,而且还缺乏吸引异性的魅力,所以他始终沉溺在与妹妹的“罪恶的”感情里不能自拔。 读者从昆丁那充满嫉妒和痛苦的眼睛里看到的凯蒂,是一个既充满女性的魅力,散发着女性的原罪的诱惑(既是诱惑者又是被诱惑者),同时又充满母性的富于牺牲精神的形象。 昆丁的视野一方面印证了班吉的视野(凯蒂的善良和母性的光辉),另一方面又补充和完善了凯蒂作为一个青春少女的形象(凯蒂的女性的魅力)。 杰生意识里之所以出现凯蒂,并非因为他对凯蒂充满感情,而是他念念不忘丢掉的那个从来就没属于过他的银行差事,他为此一辈子都耿耿于怀,小昆丁因而成了他的肉中刺、眼中钉。所以,杰生视野中的凯蒂,除了与前面相呼应的为他人着想、富有牺牲精神外,还有对杰生的恨,实际上是对自私自利的“恶”的仇恨。这里的凯蒂是一个具有鲜明爱憎的形象。 杰生虽然仇视小昆丁,但是又害怕凯蒂带走小昆丁,这样他就会失去勒索她的机会,所以他用极其恶毒的方式提醒凯蒂,小昆丁和她生活在一起很容易堕落。 她说,“如果你想法子让母亲把昆丁还给我,我就给你一千块钱。” “你根本拿不出一千块,”我说,“我知道你就是在说瞎话。” “有,我有。我会有的。我可以弄到的。” “我可知道你是怎么去弄的,”我说,“就是用弄出小昆丁来的那种办法。等到她变成了一个大姑娘——”这时候我以为她真的要打我了,但接着我又搞不清楚她到底要干什么了。有一瞬间,她好象一只发条拧得太紧眼看就要崩成碎片的玩具。 “噢,我真是疯了,”她说,“我是癫狂了。我带不走她。你们抚养她吧。我想到哪儿去了。杰生,”她说…… 凯蒂有了自己的孩子,成了真正的母亲,可不得不放弃做母亲的权利。凯蒂的母性就是通过她在这种权利受到杰生的刻毒讥诮时的狂怒反应表现出来的,她之所以克制了自己的愤怒,是因为她想到小昆丁和她生活在一起确实不好,会使孩子变坏。她放弃把小昆丁带在身边的这个念头,这从杰生的角度又一次展示了凯蒂作为母亲的牺牲精神。 凯蒂是《喧哗骚动》的主要人物之一,她不是通过作者的直接叙述,而是通过几个主人公-叙述人的对位叙述展现出来的。复调思维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关注同时并存的时空,关注所发生的多方面的矛盾。如果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复调小说强调思想之间的对位以及通过紧张对话的方式来描绘或展现思想之间的冲突,那么在福克纳笔下,“折磨人的”各种思想被主人公-叙述人对凯蒂的描绘以及对凯蒂的各自不同的评价所取代,而这同样符合巴赫金提出的复调小说的对位特征。 不仅如此,我们在一些特别微小的细节上也可看出《喧哗与骚动》的对位结构。班吉叙述过勒斯特欺负人的一个细节,在第四章里,这个细节后来又被作者叙述了一遍。 ⑴ 班吉的叙述: 勒斯特一挥手把花儿打飞了。“在杰克逊,只要你一叫唤,他们就这样对付你。” 我想把花儿捡起来。勒斯特先捡走了,花儿不知到哪儿去了。我哭了起来。 “哭呀。”勒斯特说。“你倒是哭呀。你得有个因头哭。好吧,给你个因头。凯蒂。”他悄声说。“凯蒂。你哭呀。凯蒂。” ⑵ 作者的叙述 “你给我住嘴行不行?”勒斯特说,“你快给我住嘴行不行?”他摇晃班的胳膊。班攥紧了栅栏,不停地嘎声嚎叫。“你住嘴不住嘴?”勒斯特说,“到底住嘴不住嘴?”班呆呆地透过栅栏朝外张望。“那好吧,”勒斯特说,“我给个理由让你叫。”他扭过头朝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便轻声说:“凯蒂!你现在吼吧。凯蒂!凯蒂!凯蒂!” 细节重复是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手法之一,这种手法上至荷马史诗下至当代作品,各个时代、各个流派的作家都经常运用。譬如在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中,关于皮埃尔·别祖霍夫的笨拙和粗心的重复描写,关于玛丽娅·博尔孔斯卡娅的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的重复描写。这样的细节重复确实是前后呼应的,说它们具有“对位”的特征也无不可,但我们不能说它们也具有复调小说式的对位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复调小说几乎没有类似上例的细节重复,但作品完全是对位的。对位性是复调小说的本质特征之一。但判断一部小说是否存在对位结构,关键不在细节上,而是在不同主人公思想上的,或者对客观事物评价上的,或者对待真理的态度上的彼此呼应,所以细节的重复和呼应只对对位结构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在上举例子中就是为展现不同叙述人视野中的凯蒂形象服务的,准确地讲,从这样的细节呼应中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叙述人对凯蒂所持的相似或相异的价值立场。我们说托尔斯泰笔下的细节重复和呼应不具备复调小说的对位特征,原因在于它们都被纳入了作者的统一的意识视野中,是由作者-叙述人一个人描述出来的,是为作者一个人的声音服务的,而在福克纳的笔下,相同或相似的“细节”出现在包括作者兼叙述人在内的不同的人物意识中;在前者那里只有作者一个人意识到了某个“细节”,在后者那里这个“细节”不同的人物都能清晰地意识到。 在《喧哗与骚动》中,细节上对位的例子不胜枚举,它们为四种不同的“声音”叙述相同的主题和人物,为“声音”之间的彼此呼应和对位,起到了重要的辅助作用。 第四章 《喧哗与骚动》和局部独白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复调小说和传统小说之间,存在着一个中间地带,处于这个地带的作品,在创作手法上带上了复调小说的因素,但是就其艺术构思的特点来说,又有许多独白小说的特征。《喧哗与骚动》就是一个显例。 第一节 意识与自我意识 复调小说的本质特征就是强调多个意识在真理面前的平等地位;真理诞生于多个意识之间的激烈对话中。在巴赫金的论述中,经常会出现“意识”和“自我意识”这两个词,还有“他人意识”。该如何理解巴赫金著作中经常出现的这几个词呢?《巴赫金全集》第五卷第4页下面有一个译者注:“俄语词сознание,通译‘意识’;在本书中具有术语性质,实指一个人的全部思想观念,一个意识常常代表一个人。”笔者认为,巴赫金所说的“意识”有时候与这个译注完全吻合,比如这句话:“有着众多的各自独立而不相融合的声音和意识,由具有充分价值的不同声音组成真正的复调——这确实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长篇小说的基本特点。” 但在有些地方,若将其理解为一个人对事件、环境和他人的观察、思考和评价可能会更准确一些,比如,“因为应该揭示和刻画的,不是主人公特定的生活,不是他的确切的形象,而是他的意识和自我意识的最终总结,归根到底是主人公对自己和对世界的最终看法” 。那么,什么又是巴赫金说的“自我意识”呢?“自我意识”是指我意识到我正在意识什么,实际上就是我反观自身,是我对自己的观察和思考的反思。在本文第二章 “时空里的我与他人”这一小节中,已经探讨过巴赫金的这样一个观点,如果不借助别人的意识,我根本无法反观自身,我的自我意识出现的同时一定伴随着他人的意识,我意识到我时,那个第一性的面对世界和他人的我已经不见了,我假借他人的眼睛来看我自己。广而言之,但凡与自我意识相关的活动,一定是在一个开放的空间里发生,在这个空间必定会存在他人的声音和话语,并且这个他人话语和我一定会有交流与碰撞。巴赫金所说的“他人意识”其实是“他人的意识”,这个“他人意识”绝对不是“自我意识”的对立词,因为“自我意识”大体等于“我对自己的意识的意识”,但是“他人意识”却不等于“他人对自己的意识的意识”,他人意识是他人对世界的观察、思考和评价。用简单而又直白的话讲,“他人(的)意识”与他人这个范畴相对应,“我(的)意识”与我这个范畴相对应,前面讲到的我与他人的关系,实际上可从意识或思维的角度界定为“我(的)意识”与“他人(的)意识”的关系,而“自我意识”是指具体的某个人的自我反思(反观自身),它既可以出现在“我意识”中,也可以出现在“他人意识”中,我们可以用三角形来说明它们之间的关系: 自我意识 △ 我(的)意识 他人(的)意识 复调小说之所以能突出主人公的自由和独立,就是因为它的主人公是由意识特别是自我意识构成的特殊的主人公,这样的主人公不但能评说客观世界,而且也能评说自身,他对世界发出的有充分价值的言论和作者对世界的议论并肩而立,而他的强烈的自我意识又使得作者对他本人的任何完成性的评判都失去了说服力。复调小说描写的是多个他人的意识之间的相互作用构成的复调。 第二节 局部独白与整体复调 前面已经探讨过《喧哗与骚动》的三个兼具叙述人身份的主人公的叙述声音与作者的叙述声音构成了对位结构,或者说,弱化的对话结构。现在我们将探讨这部小说的主要主人公是否具有复调小说里的那种自由和独立,以及是否存在两个或多个意识之间的微型对话。 《喧哗与骚动》的前三章是写主人公正在思考着的意识,而且是由这个意识自己说出来,好像有个记录员记下了这些内心的独白,它们直接面向读者。它们是主人公对外部世界的观察、思考、评价,但是这里面没有主人公反观自身的内容。就是说,这些是正在思考着的意识,而非自我意识。班吉、昆丁、杰生封闭在各自的意识内,这是封闭的自我隔绝的意识,既然没有反观自身,在它们各自的内部就不会出现他人意识,就不会存在与他人意识的交流和对话。前面说过主人公之间的意识出现了对话,这是就作品以一个整体出现在读者面前的效果而言,对主人公自己而言,他们并没有在自己的意识内部和其他主人公的意识发生微型对话。他们都是看不见自己的性格特征的,只有作者一人才能看见他们(昆丁的形象是个例外)。 《喧哗与骚动》的大部分主人公其实是传统小说里那种有固定的性格、被作者赋予了完成性定论的人物(昆丁的形象是个例外)。班吉的性格很简单,他是一个白痴,不会用正常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恶,但也有自己的喜恶,他喜欢火光、牧场和姐姐凯蒂。杰生则是一个地道的恶棍:讲求实际,并以损人不利己为乐。迪尔西是一个散发着地母精神的光辉形象。凯蒂善良可爱又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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